怀念把《金瓶梅》当小黄书看的年岁

你为什么看《金瓶梅》?

其实奔着那几处生动各异的性爱描写也没什么不好,我当年便是如此结缘。

我曾以此为不光彩,现在看来那是一种气盛少忧的幸福状态。

《金瓶梅》里的性爱描写确实精彩,难为兰陵笑笑生能把那么无聊的几个动作描述得如此花样别出,如果他活在今天一定可以是个很好的AV导演。

可人开始老衰的标志便是对爱情及动作兴致骤减,当一个人开始欣赏《金瓶梅》中的世态人情时,年岁与沧桑大概都不会少了。

《金瓶梅》开篇便讲:“单道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到头来同归于尽,着甚要紧!”

在七情六欲、酒色财气里折腾了一辈子,我们最终都是要死的。

这时候才明白《金瓶梅》的主题其实是死亡,小说里的人物极尽折腾,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心一点,但却大多事与愿违。

让我们这些开始变老的人最难堪的,就是到了不得不面对死亡的时候。

今年冬,疫情严峻,我的一发小遭到严重刺激。

发小说,他领悟了:人活着是真舍不得死,但也真TMD没劲!

这位发小最后得出了一个亿万人曾得出过的结论:人生在世,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事情缘起于他的祖母去世,因为疫情无法聚众,再加上严寒大雪,少了亲朋好友吆五喝六的丧事特别冷清。

直到他的祖母下了葬,本已不多的至亲邻里都早早散了。

天气阴冷,整个公墓园里就剩他一个。

这哥们突然脑子抽抽了似的,他要看看这里都埋了什么人。

于是他从东边第一个墓碑开始看起,葬着的这位便是自推行公共墓地殡葬改革以来埋的第一位乡民——前乡党委书记。

当然是我认识的,并且从小如雷贯耳,有一年隐约听闻他死了。

农村人之间多亲戚关系,我这发小又是比较活跃的人,因此认识的人很多,他说他发现很多许久没联系的人居然已经死了埋在这里,大多数年龄不小可以死了,却也有不少正值壮年少年。

他还说到了我的一位亲戚,我们小学时候的校长。

2016年我参加过一个葬礼还见过他,又后来好像在路上看到过打了声招呼,不知何时死的。

这可能主要是因为我的父母没有告诉我。

往常回家,每一次都会从他们口中得知村里谁、谁、谁死了。

这样一个比较亲近的亲戚死了他们居然没有告诉我,可能是觉察到我不爱听这些信息。

事实上,我的确不想听到这些信息,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怕面对死亡,更怕面对我父母的这天。

又安知我自己能否活过今晚、今年?

尽管我这个年龄的死亡是小概率,但也不是没有,而且每天都在发生,这里面就有自己的亲朋。

有一位年龄仅大我一岁的舅舅便是惨死异乡,2016年就是在他的葬礼上见到那位当小学校长的亲戚。

我的这位舅舅是修电梯的,工作时以为断了电,结果在电梯里被压死了,尸体拼凑了运回来。

两个儿子,大儿子略知人事,小儿子在葬礼上还只知道嬉闹捣蛋。

再没有比年轻人的横祸惨死更让人心碎,我那时候体会到难过跟悲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

这些都是我能不去想就不去想的。

《金瓶梅》特别爱写死亡,四大名著也关注死亡,但唯有《金瓶梅》执着于描写普通人物那五花八门的死亡细节。

《金瓶梅》里涉及的大小命案有七十多件,开辟了中国古典小说集中地直面叙述死亡问题的先河。

正如孙述宇在所著《金瓶梅的艺术》里所说:“写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听途说,以为这本书的特色是床笫间事,不知床笫是晚明文学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作者独特关心的事。”

这里有幼儿之死。

李瓶儿的儿子官哥死前“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

官哥儿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李瓶儿抱着死去的孩子不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

这里更多的是俗恶之辈的死亡。

武松为兄报仇拿得潘金莲,“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扎乞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潘金莲亡年才三十二岁,作者说“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

《金瓶梅》虽源起于《水浒传》武松杀嫂的故事,但在面对死亡的问题上,两者大相径庭。

对奸顽坏人之死,《水浒传》多是快意恩仇,它甚至无意细细描摹死亡,不论正、反面人物,它多的是一刀挥作两段、一棍砸掉半个天灵盖等写法。

在《金瓶梅》里,当笔下的人物死亡时,兰陵笑笑生最多用的一个词是“可怜”,包括潘金莲、陈经济这种让人恨到牙根痒痒的渣女、渣男,就算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的报应,可如此年轻鲜活生命的悲惨逝去依然是让人心疼的。

即使是一笔带过的应伯爵之死也颇令人唏嘘,当他在你面前时曾是那样的热闹搞笑。这么一个不是主角胜似主角的鲜活人物,随着西门庆的死便逐渐淡出了视野,可某天突然有人告诉你他死了,他的音容笑貌似乎犹在,可却连个死亡原因也不交待,这感觉像极了我那发小在公墓园里意外发现的一起起曾经熟人的死亡。

人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尤其是到了一定年龄阅历的人,当我们再读《金瓶梅》时,慈悲、怜悯、敬畏、效仿之心或许都会有,但就是没了曾经带着探索小黄书心态的那种纯纯的无知无畏,确实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