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找你、找你、找你、找你、祈祷……

在手机少年、碎片化信息、逼近的AI情景中写作,这是新一轮的词的饕餮。张小榛的诗调动了从身体、性身份、家庭记忆到宗教的全部“自然资源”去消化、巫化她的时代,使技术前沿的现实再度自然化。因而她显示了当代艺术最具胆略的一面。在恣肆、驳杂之中,一根柔靡的弦环绕着,在崩散中反复复活。用消费的细节和资讯飞来物展开奇异的想象,有举重若轻、一蹴而就之感。--学者、诗人李建春

张小榛的诗

机器娃娃之歌

凡是父亲不能讲给你的故事都是好故事,比如年轻时在街上为马匹决斗。
或者桃花盛开的日子,一个少女一个少年。
你我都从未忘记任何春天见过的脸谱。
又比如怀胎到一百二十日,你身上长出的第一颗螺丝。

无疾而终毕竟太好,拆成零件才像点样子。
那时请把我的头翻过来朝向天空。亲爱的霍夫曼,那时林中小鸟将唱出憧憬之歌。
霍夫曼抱紧我,藤缠着树,线圈绕紧铁钉。
你没看到我眼中有闪光的字符串流过吗?

欢乐。我趴在天鹅绒桌面上孤独地欢乐。
这欢乐硕大透明,白白地赐给我,如同漫长的孤儿生涯中偶然想到父亲。
无疾而终什么的就算了;我想我还是应当被恶徒拆散而死。
像在母腹中就失丧的代代先祖那样。

找人记20171114

那次找人我不在现场。
我坐在渡口,摇船,迎来送往,
有斧头从天上降下来,
劈开我腊质的胸膛;但
那次找人我是不在的。
要找的人坐在博物馆橱窗里,
看新闻,看过往的人,看
自己的苦难被别人饮用。
他:碎瓷片,天真的记忆。
坐在博物馆橱窗里,碎瓷片。
有你之处皆为虚空。

他们去了,去找你了,找半个柠檬
削下来的金皮垂到地上。
一切能熄灭的都已经熄灭,分叉的颅骨,
眼眶中飞出蝴蝶。
他们,作为笔刷的他们,去找你了。
但我不在现场。我守在河边,
渡杏花、蜜柑、不情愿入水的女人,
早殇的灵,后颈连着数据线。
远处,工厂开始发黑,昭示对灭亡的恐惧。
“请不要为伟大的文学而死”,
我这样哭着害怕你到来。

多数光明照亮黑暗,
一些光明藏在其中。

我试图避免铿锵的节奏,它们如利刃镀了漂亮的铬,如柳叶刀砍开你血脉,如汞、如水蛭、阴毒的铅:你服下死亡来治愈生命。但他们还在找你、找你、找你、找你、祈祷没有贫穷也没有战争、找你、找你、找你。

信号要排两组才能过去。
他们到博物馆了。菊千代这个人,
手臂上安装着电钻。长信。
你提着灯,让烟炱聚集体内。
他们看到你了。他们钻开钢化玻璃,
自私地希望你开始发光。
一位小上帝碰巧从上空路过。

嗯,我收到了,我收到了。现在我扔掉桨,准备哭一会了。

blob.png

©Kaoru Kawano丨Child and Mask

樱桃忌,致一位友人

来岭南吧。这里的夏天像一剂药。
人的疾痛是什么?六月多变的天气。
桌上的樱桃:欲望,从赤红的双唇塞进身体。
雨季里,巨大的白鱼漂流在阴晴之间,
如同死亡。或者如同下弦月,远远看着日出。
五十年后我们的墓石上将摆满樱桃。

五十年后男孩追到鹰,才想起该回家了。
白鱼们在山丘和男孩的身上投下暗色的喟叹。

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我大概
欠你几爿宽阔的热带飓风。
雨季里喝酒时候,别老是说以“人生”开头的句子。
这样句子说得越多,人生越过不好。

来岭南吧,布满微风和柔软藻类的
我的新家乡。这里的夏天像一支百忧解。
在六月,几场骤雨让我们身体的空腔里积满清水。
少女在海边歌唱,白昼还没有来临。
深夜里阔叶林中的露珠闪闪发光。

平安夜

今夜是一座桥。是后背,是矮小的男人有着玄妙而美好的容颜。
在那背上曾有天使的行伍与孤独作战。向着炮火,曾有婴孩为我们降生。
今夜又是树,是鹿所爱慕的、生长的树,痛饮沙土下无尽的河水。

所以今夜是什么呢。是蛋糕的一片,斑马线的一条,是橘子的一瓣,
是彻夜不眠的祷告,或者领结的一对褶皱。今夜是右肩上的袭击与厮杀;
但我们在懦弱中获得平等。这件事终究要像围巾上的流苏垂到地上,让世人知晓:
我们儿时都吸吮过纯净的光,至今却仍未完全。

blob.png

©Kaoru Kawano丨Girl Praying

骑士与旅鸽

骑士花了一辈子与自己的食物和解。
当最后的旅鸽从世界上消失时,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鸟儿没了。
现在他的上方只剩银河。
他记得这些鸟儿曾在空中织出荫翳的纹理。

但骑士从来没有不敢死的时候。
他就只是怕疼。怕
食物在腹腔里坠落的样子。

有很多人相信骑士是不存在的。
他们看到的只是征战的盔甲。
骑士有时候也会这样担心:
他仰起头看旅鸽,看到的只是飞行的肉。
钉满星星的夜空如同粗糙的碗,装着他们。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

长江大桥上贴满寻人启事,在某个雾气弥漫的下午
我们路过那里。只有无家可归的天使用叹息
轻轻地读它们。它们的纸张都已经泛黄,
就像脚下淌过的水,漂着油渍、菜叶与灰尘。

你看,她就停在那张纸翘起来的角上,
轻盈如翅膀透明的飞虫。

多奇妙呢?现在我们找不到她。
我们为雨水开道、为雷电分路,融化北方数百万年的冬季,
放出南风使大地沉寂。我们一吩咐生长,万物就生长。
我们在钢铁里播种意念,用导线牵引地极,
借此窥探硫磺的家乡、死荫的幽谷。
我们现在能把人送到气球般的月亮上去。
但我们依旧找不到她。

但我们依旧饮用那水,雾气中昏黄的水,
一边举杯,一边告诉自己现在
她或许已经到了阳逻,正骑在黑色的大漩流背上
准备伴着清晨的歌声凯旋;
又或许到了南京,把宽阔的水面误认成一片海……
我们笑着喝尽杯中之物,拉着手互相鼓劲、互相打气:
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我们必找到她,因为众生灵都在
用听不见的叹息为我们祷告。

我们多么害怕我们将要找到她。

张小榛,生于沈阳,写诗。梦想是成为真正的机器妹子。曾获“樱花诗赛”一等奖,有自选集《张小榛的机器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