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做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们生活在一个社会的危机时代,这个时代撼动并摧毁了传统最后的残余。我们并不是真的清楚,这种摧毁或否定的实际一面是什么。

二十五个世纪以前,苏格拉底被以“败坏年轻人”的罪名判处死刑,这是哲学史上的一个著名篇章,也就此开始了哲学家对青年人的教化传统。《何为真正生活》是现年 82 岁的哲学家阿兰·巴迪欧,继续这一传统的努力。作为重要的反对后现代主义的哲学家,巴迪欧同时坚定地对抗现代资本主义及其建构的种种规则,召唤一种改变全人类共同体命运的路径。
我们今天选摘了本书的部分内容,巴迪欧论述了如今的年轻人——年轻的男性与女性——所面临的真正危机,它们与我们这个时代所处的困境紧密相关。一代青年生活在虚无和解构的情绪里,沉溺在虚假的自由和青年崇拜里,挣扎在消费主义和物质至上的观念里。此时,巴迪欧号召年轻人去追求真实而非空洞、建设而非解构、改变而非停滞,“最优先的选项是一种真正的思考,它就是梦想的孪生姐妹”。


有几个积极特征可以用来概括当代的青年,以及他们与前几代青年有何不同。的确,我们有很多理由可以认为,今天的青年比过去的青年有着更多的行动自由,既可以燃烧生命,也可以构筑人生。简单来说,至少在我们的世界里,在众所周知的西方世界里,年轻人的共同特征看似就是更自由。

首先,青年再无须严格的成人仪式。成人仪式,通常很严格,标志着从青年到成人的过渡。这种成人仪式存在了许多世纪,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数万年的人类这种无毛两足哺乳动物的存在历史而言,成人仪式始终存在着——尤其是从青年到成年过渡的既定阶段。或许还需要在身体上做上标记,经受严格的体力和道德上的考验,或者参加之前被禁止,之后才被允许的一些活动。所有这些事情都表明“青年”意味着“那些尚未接受过成人礼的人”。这是对青年限定性的、否定性的界定。“青年”首先意味着“不够成熟”。

我认为这种精神结构,这种象征习俗,一直持续到不久之前。我们暂时假定,我们的时代,尽管已经很发达了,但在整个人类动物存在的历史长河的范围中,不过是沧海一粟。所以,我可以说,我的青年时代就在不久之前。不过,这也很明显,在我年轻的时候,还有带着军事外表的男性成人礼。还有女性的成人礼,就是婚礼。两种成人礼最后的残迹不过是祖辈们的回忆罢了。因此可以说,年轻人摆脱了成人礼。

其次,过去时代的价值很小,无限地小。在传统社会中,老人通常是管事的,他们地位很高,自然他们要去伤害年轻人。人生的智慧建立在有着漫长的人生阅历、深谙世故的年纪,即老年人的基础上。如今,这种价值评价消失了,而更倾向于其对立面:年轻人更有价值。这就是所谓的“青年崇拜”。青年崇拜就是对睿智老者的古老崇拜的颠倒。我的意思是,这是理论上或者毋宁说意识形态上的颠倒,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权力仍然掌握在成人甚至老人手中。但青年崇拜,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就像商业广告的主题一样,贯穿着整个社会,它将青年作为样板。此外,正如柏拉图对民主社会的规定,我们的印象是,老人总想不惜一切代价永葆青春,而不是年轻人想要变为成人。青年崇拜,就是尽可能倾向于年轻人的趋势,开始于他们身体上的青春活力,而不是作为最高主宰的年龄的智慧。这就是为什么“保持体形”是上年纪的人的绝对律令。他们慢跑的目的和年轻人打网球、健身、做美容手术等等的目的一样,就是年轻和永葆青春。穿着汗衫的老人在公园里跑步,虽然他们的血压保持着正常。所以,对他们来说,年纪是一个大问题,即便他们在公园里跑步,他们也注定会变老并死去。换句话说,所有人都会如此。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或许,至少在表面上,还有年轻人本身的内部差异、阶级差异,这不是一两句话的问题。想一下,在我年轻的时候,只有 10% 的同龄人能参加高中毕业会考(BAC)。现在,也就几十年的时间,有 60%~70% 的年轻人可以参加高中毕业会考。在我年轻的时候,在我们与那些无法参加高中毕业会考的年轻人之间有一道真正的鸿沟,或者说,他们是绝大多数人,他们没法继续学业,这些孩子有的甚至在十一二岁时就辍学了。在我们所谓的考证学习(certi.cat d'études)中,你们知道如何阅读和写作,知道如何计算,那么就有资格成为大城市里的一名技术工人。若你们还知道我们的先辈是高卢人(Gaulois),那么你们就有资格在1914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为国捐躯。90% 的年轻人面对的是当工人和参军的双重命运。剩下的人,那些精英,即那 10% 的人,继续在教育系统中深造至少 7 年时间,之后他们开始在社会名誉的台阶上拾级而上。

回到那些与我青年阶段相对应的时代里,在社会中,似乎有两个不同的团体,或者说,至少有两种不同类型的年轻人。那些得到长期教育的年轻人不同于那些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的年轻人,而后者才是绝大多数。

今天,两种不同类型的年轻人之间依然存在着鸿沟,但不那么明显了,它隐藏在其他伪装之下,尤其是来源地、居民区、习俗、宗教,甚至穿着、消费习惯等,对及时行乐生活的理解成为划分鸿沟的标准。这或许是更深的鸿沟,尽管它不那么明显,不那么正式,不那么表面。然而,这也是一个问题。

根据我说过的一切,可以得出,青年不再是以成人礼为掩饰的年轻人与成年人之间社会区分的主体,从青年到成年的过渡更加轻松。也可以认为,从仪式或习俗上看,简言之,从文化上看,青年之间没有那么多相同的东西。最后,可以说,对老年人的精神崇拜已经被颠倒为对永葆青春的唯物主义式的崇拜。

最后,可以说今天的青年处境不算太坏,实际上,他们有很好的机遇,而之前很糟糕,处处受限。可以说,当代青年的特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拥有着新的自由,因为年轻,现代的年轻人很幸运,然而老人则不那么走运了。风向变了。

好吧,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个论断,成人礼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使青年臣服于成年人,不可能面对我提到的那些激情,不可能控制激情,这反过来导致了所谓的成年人的孩子化(这是同一回事,但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说)、幼齿化。年轻人能保持年轻,因为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区分,这意味着成年是童年的延续和部分延伸。可以说,成年人的幼齿化与市场的影响直接相关,因为在我们的社会中,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购买的可能性。购买什么?玩具,大玩具,我们喜欢的玩具,给其他人带来深刻印象的玩具。当代社会要求我们去购买这些东西,想让我们尽可能多地去买这些东西。现在,购买东西的观念,消费新东西(新车、名牌鞋、许多电视剧、朝南的公寓、金色面板的智能手机、到克罗地亚度假、仿制的波斯毯)的观念,就是一种典型的十几岁孩子的欲望。当这也成为在成人那里起作用的东西时,即便只起部分作用,那么,在年轻人和成年人之间也不再有任何象征意义上的鸿沟。那里只有一种平缓的连续性。成人不过是这样一类人:他们比年轻人更有能力购买大玩具。这是量的差异,而不是质的差异。一方面是年轻的成熟,另一方面他们普遍地孩子气地服从于购买的律令,且成为在全球市场的闪着金光的商品面前的主体,在这二者之间构成了一种游荡不定(errance)的青年。回到还有成人礼的时代,以前的青年时代是固定的,而今天的是游荡不定的,我们弄不清楚青年时代的边界在哪里。青年既与成年不同,也与之难分彼此,这种游荡不定的存在状态也就是我所谓的迷失方向(désorientation)。

那么关于倾向于青年的第二个论断,即老年人不再有价值,怎么样?好吧,的确存在着逐渐增加的对年轻人的恐惧,与之如影随形的是一种排外性的价值。害怕年轻人,尤其是害怕工人阶级的年轻人,是我们社会的典型特征。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之相抗衡。过去也害怕年轻人,老年人的智慧是从上一代传递下来的,他们认为自己拥有这种智慧,并控制着它,在此基础上,设定身份和限制。但今天,有一种更为不祥的感觉,即害怕年轻人迷失方向。人们害怕年轻人,正是因为人们不确定年轻人是什么,他们可以做什么,因为年轻人处在成人世界之中,但又不完全内在于其中,他们是并非他者的他者。镇压性的法律,警察的行动,毫无价值的研究,以及明显按照程序来处置的对年轻人的恐惧,所有这些仅仅是一些非常重要的征候。需要来评价一下这些征候,他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中:毫无疑问,这个社会既让年轻人光彩夺目,也对他们感到惊恐万分。这二者平衡的结果就是,我们的社会没法处理它自己的青年问题。或更准确地说,我们社会中有很大一部分青年被视为社会的主要问题。正如今天的社会一样,当社会不能为这些年轻人提供工作时,问题就变得越来越严重,因为拥有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最后的成人礼。于是,他们开始了成年的生活。今天,即便这些问题会爆发得更迟一些,即问题延迟了,而年轻人还有住房上的问题,他们仍然是一个迷失而危险的群体。

至于第三个论断,即相对于 50 年前,中产阶层和工人阶层之间文化上和教育上的鸿沟更小,正如我所说,重要的是理解表现出来的其他差异,即来源地、身份、服装、住地、宗教等方面的差异。我想说的是,在未分化的青年当中,这个鸿沟已经开始产生了。之前,直到20世纪80年代及之后,青年都一分为二。注定谋求高阶职位的年轻人,在根本上区别于那些要当工人、农民的年轻人。那时是两个世界。现在世界看起来像是一个世界。但人们逐渐认为,在这个世界中,有着更严重的无法超越的差异。学生的示威,完全不同于青年为了有房子住而发动的暴乱。尽管这与在什么样的学校就读没有任何关系,但在迷失和不信任中再次产生了青年的区分。

让我们把由社会组织对年轻人实施严格的权威主义控制的老龄社会称为“传统世界”:这是一个编码的、规制的、象征化的权威形式,它封闭地监控一切与积极活动有关的东西,监控男孩们为数不多的权利,在很大程度上,也监控女孩们的权利。我们这样来说是安全的,即年轻人的显著的新自由证明了我们不再处在一个传统世界当中。但同样十分明显的是,在其中也不再提出问题,许多问题都得不到解决——对年轻人的关注远远甚于对老年人的关注。年轻人游荡不定,引发恐惧,而老年人被认为毫无价值,他们居于体制之中,他们的命运就是“安详”地死去。

所以,我要提出一个战斗性的观念。事实上,让年轻人和老年人联合起来,发动一场反成人的大型示威活动是非常合理的。最富反叛精神的30岁以下的年轻人与最坚韧的60岁以上的老年人共同反对四五十岁成人的既定秩序。年轻人会说,他们游荡不定,迷失方向,缺少任何实际存在的标记。他们也会说,成人假装他们永远年轻是错的。老年人会说他们为丧失价值付出了代价,他们不再拥有睿智长者的传统形象,他们被推向户外的绿草坪,送到给他们送终的养老院,他们完全没有在社会上的能见度。年轻人和老年人的联合示威活动是新事物,非常重要!碰巧,在遍及全世界的旅行中,我见过无数次集会,无数种情况,在那里,听众是由像我这样经历过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战士、老的幸存者组成的,年轻人也过来了,来看看哲学家能否就他们的生活方向和真正生活的可能性说点什么。所以,我已经看过全世界的联盟阵线,我正在跟你们说这些。正如蛙跳一样,今天的年轻人似乎直接跳过了主流年龄的团体,这些团体是由 35 岁到 65 岁的人组成的,为的就是与一小群义无反顾的老年造反者团体的核心力量联盟,这是一个迷失方向的年轻人和生活的老战士们的联盟。一起行动,我们需要一起开启真正生活的道路。

一旦等到耀眼的示威活动发生,我就会说,年轻人站在新世界的边上,这个世界不再是传统的老年世界。不是每一代年轻人都会站在新世界的边上,对于我今天在这里开讲座对话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情景是独一无二的。

你们生活在一个社会的危机时代,这个时代撼动并摧毁了传统最后的残余。我们并不是真的清楚,这种摧毁或否定的实际一面是什么。我们知道,它毫无疑问走向了某种自由。但那种自由首先是缺乏某种禁忌的自由。这是一种消极的、消费主义的自由,它注定要在各种商品、各种时尚、各种意见之间不断变换。它并没有为真正生活设定一个新的方向。与此同时,就年轻人而言,这种自由导致了迷失方向和恐惧,我们不清楚社会会如何对待它,因为社会激进用虚假的竞争生活和物质性的胜利来反抗青年的自由。确定究竟什么才是创造性的和积极的自由,或许是即将到来的新世界的任务。

实际上,我们需要提出的问题是:现代性就是对传统的抛弃。那个有城堡、贵族、等级君主制、宗教义务、青年成人礼、妇女屈从地位的旧世界终结了,那个旧世界里的严格的、正式的、既定的、象征性的区分也终结了,这个区分一边是有权有势的少数人,另一边是大量的贱民、辛苦劳作的农夫、工人和移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逆转这场无法逆转的运动。毫无疑问,这场运动开始于西方的文艺复兴,并在 18 世纪的启蒙运动中巩固了一种意识形态,自那以后,在史无前例的生产技术的发展和持续不断的计算、流通、传播手段的精炼过程中得到体现,从 19 世纪之后,现代性就从属于全球化资本主义和集体主义、社会主义观念之间的斗争,后者不断进行实验,虽遭遇了巨大挫折,但又顽强地重建。关于现代性形式和结果的斗争,一直将现代性视为对传统的抛弃。

或许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在任何情况下,人们都会关注这一点,即对传统世界的摒弃,这是真正的人性的风暴,仅仅在 3 个世纪的时间里,它已经横扫了持续了数千年的组织形式,它开创了主体的危机,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主体危机的原因和程度,以及其中最辉煌的方面就是年轻人在寻找他们在新世界中的位置时,体验到了极大的且越来越大的困难。

配图出自电影《年轻气盛》


摘自《何为真正生活》

[法]阿兰·巴迪欧 著/蓝江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