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子:美国东北部疫情日记(4):留守校园的小留和停摆的大学城(3月25日)

作者近照

年轻的生命,在灾难面前从容淡定,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顺利度过这场突发的灾难。

停摆的大学城

文/菊子

1、美国东北战场的战事

今天的消息还是过山车,一边在Zoom上开会一边偷看,有两条新闻令人振奋:第一条是这边的:经过五天的争吵和讨价还价,白宫和参议院同意拨款两万亿,救济经济停摆期间的雇员,以及他们的雇主,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另一条是武汉。连武汉也通车了。“离鄂通道解封”。离武汉封城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之前,谁能知道“离鄂通道解封”是什么意思,其中又有多少悲壮的故事。再看CNN的消息,还是有些看魔幻电影一样不真实的感觉:1、世界上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受到行动限制。2、纽约市是美国爆发的中心。已知病例每三天增加一倍。3、西班牙的死亡人数现在超过中国。意大利的死亡人数最多。不敢细看。4、美国议员们同意了一项两万亿美元的刺激计划。5、查尔斯王子对该病毒测试呈阳性。我的日记题目是“美国东北部”,这几天却一直光顾写麻州尤其是波士顿。我的重点仍然是麻州尤其是波士顿,但今天先看一看东北部其他州的情况。总的来讲,东北部各州,除了麻州以外,相对来说都比较地广人稀,我希望情况要好一些。这是截至3月25日下午两点的数字:1、新罕布什尔州:确诊108人,死亡1人,3月13日宣布进入紧急状态;2、缅因州:确诊118人,无死亡,3月15日宣布进入紧急状态;3、佛蒙特州:确诊95人,死亡1人,3月13日宣布进入紧急状态;4、康涅狄格州:确诊618人,死亡12人,3月10日进入紧急状态;5、罗德岛州:确诊124人,无死亡,3月9日进入紧急状态。果然,北部三州(新罕布什尔、缅因、和佛蒙特)人数相对较低,因为那里人口本来就少,且地广人稀。南部的康涅狄格州,因为靠近纽约,较早进入紧急状态,且人数也高于北部州。但是,马萨诸塞州,麻州,麻省,我们住的地方,还是新英格兰地区的震中:麻州:确诊1159人,死亡11人,3月10日进入紧急状态。昨天,麻州州长查理·贝克刚刚下令,让所有非关键的业务部门停止运作。他没有正式宣布封城,但如果一般人不是买菜、买药、去关键部门上班,在外面闲逛时,警察可以开高达五百美元的罚单。州长还兴冲冲地发了推特:联邦政府给麻州送了89趟物资,麻州医院总共得到了七十五万件口罩、面罩、防护服和手套,暂时缓解了我们的医护人员的燃眉之急。2、如数家珍:波士顿的大学在美国城市里,波士顿离纽约太近,多少有点伴娘的角色。国内美国旅游,即便越过美国大陆来到东部,也大约也是先到纽约,再到华盛顿,有专门想去纽约上州去看大瀑布的,也还要琢磨一下,专门绕道去一趟波士顿是不是值得。也有专门来看波士顿的人。专门来看波士顿的,看的是这里和附近的大学。哈佛。麻省理工学院。塔夫茨。波士顿大学。波士顿学院。布兰代斯大学。麻州大学波士顿学院。还有周边的大学。威尔斯利女子学院。克拉克大学。阿默斯特学院。麻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威廉姆斯学院。康州的耶鲁大学。罗德岛州的布朗大学。贝茨学院。鲍德温学院。密德伯里学院。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问一问你周围的人,来没来过波士顿。来波士顿了以后,去没去哈佛,去没去麻省理工学院。没去的话,肯定有个理由。喜欢体育的人,不管你喜欢哪一门,波士顿都有名队。足球的爱国者队,篮球的凯尔特人队,冰球的棕熊队……波士顿非常古老,最代表波士顿特色的不是发达商业的高楼大厦,而是它古老的大学,和大学里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学富五车的学者,汗牛充栋的图书馆藏书,世界一流的实验室,和在实验室里、教室里、会议厅里发生的最尖端、关乎人类命运的宏大艰深的话题。1620年,英国的清教徒为了逃避宗教歧视,坐着五月花号到了美洲殖民地。他们从波士顿海湾登陆,然后溯流而上,沿着河流定居下来。清教徒们在度过严酷的冬天、基本上能够维持物质生活之后,马上想到了办学。1636年,离五月花初次登陆区区十六年之后,约翰·哈佛捐出他财产的一半——大约780英镑,并捐出他的四百卷藏书,连同其他人的一些捐赠,成立了哈佛学院。哈佛的铜像,今天依然伫立在哈佛园中,游客们进入哈佛大学的铁门之后,都要到哈佛铜像前和他合影。热爱金钱的人,把华尔街的铜牛摸得锃亮,而崇敬学问的人,则把哈佛铜像的皮鞋摸得锃亮。

哈佛铜像

哈佛大学里走一圈,随便拐一角,你都能看见匆匆忙忙赶路的哈佛人。哈佛华人。哈佛华人教授,哈佛中国学生。还有哈佛燕京学院,门前是一对中国狮子。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就是在哈佛燕京学院里举办的。从八十年代以来,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在这里学习、研究、工作,很多人已经成为这里和全世界学术和科技界的领军人物。每年的阴历端午节前后,波士顿的查尔斯河上有华人主题的赛龙舟,红艳艳的船只黄灿灿的衣装,热热闹闹地已经办了二十周年。这一切都嘎然而止。3月10日,我们驱车前往纽约接儿子那天,学校只是通知我们那一周学校停课,改为网课,春假后再返校。路上就接到朋友短信,说哈佛要关闭校园,问能不能将行李寄放在我们家里。当时还略觉诧异,现在明白,他们一定已经预料到疫情即将恶化。毕竟,布列根和妇女医院、麻省总医院,都是哈佛医学院的附属医院。而且,哈佛还有大名鼎鼎的哈佛公共卫生医院。2014年9月,港商陈曾熙之子陈启宗、陈乐宗以晨兴基金会名义向哈佛大学捐赠3.5亿美元,捐赠金额创下哈佛大学单笔捐赠纪录。为纪念陈曾熙,接受赠款的哈佛公共卫生学院改名为哈佛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Harvard T.H. Chan School of Public Health)。到昨天下午为止,哈佛已经有18名师生COVID-19阳性。包括校长拉里·巴科(Larry Bacow)。另一所感染人数较多的学院是波士顿学院,到昨晚为止已达20人。所幸波士顿学院得病的同学大都是春假期间出外旅行感染的,且感染之后直接回家,没有回学校。在学校感染的只有一人。塔夫茨、布兰代斯、东北大学各有一人。但愿这些数字只降不增。3、2020:失去的毕业典礼想起2020,这下半辈子,心里就会是两个大大的窟窿。世界停摆了,美国停摆了,麻州停摆了,波士顿停摆了,大学停摆了。2020年的毕业生,这些骄傲的天之骄子,三年半的大学时光也骤然停止。每年五月,是骄傲的季节,埋头苦读、在校园里第一次独立生活、经历了初恋或者第一次失恋,盼着完成最后的课程要求,顺利毕业的大四学生们,说不定正在琢磨毕业时穿什么样的西装,什么样的礼服,猜测哪位名人会来作毕业典礼讲话,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需要的。写了四年支票的父母,眼看着当年恋恋不舍地送到宿舍、眼泪汪汪地说过再见的稚子,如今长成了稳健、可靠、笃定的青年,正盼着能够坐在家长席上分享他们在这个校园中最后最重大的一次典礼,如今,也不能成行了。辛辛苦苦,得来不易的珍贵时刻。穿上学士、硕士、博士袍,和教学楼走廊里的先辈们一模一样的打扮。帽子上的穗穗先是向左面搭着,排着队,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走到校长或者院长或者其他哪位不知名的著名人士面前,握手,看镜头,傻笑,留下这珍贵的一刻。然后,听那些不知名的著名人物讲话。然后,将头上的穗穗移到右边。就这样,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学士、硕士、博士。每年这个时候,毕业典礼上的讲话,尤其是哈佛的,麻省理工学院的,都会有人很快翻译出来,在中文媒体上广为流传。也还有些创意作家,这时候有了灵感,也高高兴兴地写出来,然后说,喏,这是某牛人在某牛校的毕业典礼上的讲话呢,多励志,多鼓舞人心。今年,毕业典礼没有了,但讲话还是会有的,假冒的讲话也会有的,而且肯定会更加励志,更加鼓舞人心。切仪式都举行完毕,大家会一哄而起,将帽子抛向天空。哪个学校没有一群毕业生往天空抛帽的狂喜的合影,哪一个毕业生的相册里没有自己抱着毕业证、戴着毕业帽,然后又将帽子抛向天空的照片。但是,今年,他们就没有,起码,五月份不会有。他们会得到毕业证。但是,他们的毕业证上,总是有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们。2020。这两只大大的眼睛里有过恐惧,忧伤和迷茫。不久的将来,但愿这两只眼睛里没有泪水,重新燃起希望和自豪。4、别人家的孩子:留守校园的“小留”为毕业生伤感之后,和一名留守波士顿的留学生聊了一会儿,又令我深感欣慰:年轻的生命,在灾难面前从容淡定,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顺利度过这场突发的灾难。图片摄影:张又年他是我同学的儿子,今年大一,刚刚才听说,他现在居然修着七门课,疫情开始之前,他还在学校的餐厅打工。他父母并不知道他去打工,是后来还是听别人说的。小伙子一周两次,每次仨小时,在餐厅做300份三明治,打工的钱,足够他自己的生活费,还能攒钱给爸妈买礼物。波士顿疫情开始以后,很多学校关门,一些中国留学生无法回国,只好在校外租房,好在有免中介费的租房群互相帮助,艰难是艰难,却也慢慢安顿下来。幸运的是,他们学校留下的国际学生比较多,除了中国学生以外,还有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国的, 一样也是有家难回,于是学校让他们搬到一座楼,平时是两人一间宿舍,现在每人一间,保持隔离。图片摄影:张又年他说,他选的这七门课还在照常进行。(我是好学生,一路吭哧吭哧努力学习还算刻苦用功,但我从来没有选过七门课。七门课,还打工!)现在当然都改为网课,四门是教授事先录好,三门是现场视频。上课用的软件又是Zoom,我告诉他,开发Zoom的也是中国留学生Eric Yuan,两代留学生一同自豪了一把。他说,考试时会用Google Chrome的一个插件,可以把考试过程录下来,防止作弊。看起来,他在尽一切努力,让自己的学业不受干扰,继续进行。唯一让我担心的是,他每天还必须去一趟食堂(我问了,他告诉他妈妈了,我才敢写下来)。他每天早上自己做早饭,中午去一趟食堂,然后买回午餐和晚餐。食堂工作人员每半个小时换一次保护,并且标明买饭的同学必须站的地方,保持距离。食堂和我上次查看的邓肯甜甜圈店一样,椅子都不让坐了,大家买完饭各回自己的宿舍。口罩,口罩,口罩,他说了,他去买饭时是戴口罩的,妈妈给他寄来了好多口罩,他还问我要不要呢。学校的办公部门都在远程上班,但是,宿舍管理还有人,并且,医务室还开着,万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不至于手足无措、求告无门。小朋友刚刚度过二十岁生日,但讲起话来沉稳、笃定,将我的焦虑和抑郁一扫而光。最好玩儿的是,他还给我看了他做的饭,你看,葱油饼(中),牛排(西),牛肉+奶酪+柿子椒+白米饭(中西合璧),鸡蛋+火腿+奶酪(中西合璧)。

图片来自小留

我专门问了,葱油饼是他从商店买的冷冻的,还是自己从头做的,他说,是自己从头做的。其实他在家里以前从来没做过饭,就会泡个方便面、煮鸡蛋,到美国以后,特别是这个特殊时期,靠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了,所以饭啊饼啊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跟着视频摸索出来了,而且好多食材都买不到,所以只能根据现有的食物尽量地做出好的饭菜。这就是韧性和生命力,英语里叫resilience。我就想,知道外面病毒横行,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确诊,还能够认认真真地上七门课,然后还能够自己给自己仔仔细细地烙葱油饼,他嘛,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对,我同学的孩子。“老留”,为小留感到万分自豪。这是巴科校长查出新冠阳性后给哈佛师生发的公开信。愿巴科教授和他的妻子顺利康复!尊敬的哈佛社区成员,今天早些时候,我和阿黛尔得知我们的COVID-19测试呈阳性。我们从星期天开始出现症状——起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烧、发冷和肌肉疼痛——我们星期一与我们的医生联系,并于昨天进行了测试,几分钟前刚刚收到结果。我们希望尽快与大家分享这条新闻。我们俩都不知道我们是如何感染这个病毒的,但是好消息(如果能有什么好消息的话)是,我们最近打交道的人比平常少多了。从3月14日开始,我们遵从采取社会疏远措施的建议,开始在家工作,完全限制了与他人的联系。按照标准程序,公共卫生部将去联系所有在过去十四天内与我们有过密切接触的人。我们将在家隔离两周,利用这段时间休息和休养。我很高兴我拥有一支出色的团队,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我和阿黛尔(Adele)将专注于康复,而我的许多同事将承担更多的责任。我预先感谢你们的良好祝愿。我平时回电子邮件很快,如果我现在的回复没那么快,也请你们谅解。这种病毒可以使任何人望而却步。我们都需要保持警惕,并遵守规则,减少我们与他人的联系。在过去的几周中,你们的迅速行动——响应我们社区的需求,履行我们的教学使命,并进行能够挽救生命的研究——都使我深受感动,并令我格外感激和自豪。我希望在我们所处的环境中尽量少与人见面,我敦促你们继续遵循公共卫生专家的指导和政府官员的建议和命令。世界需要您的勇气、创造力和智慧来战胜这个病毒——祝大家身体健康。祝一切顺利,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