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就不会死,但是有些景色,不作也是看不成的

我第一回听说翼装飞行,是在九十年代末。

九十年代末,桩垫儿台还经常出品一些给正常人看的节目。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妈单位里三班倒,每周有两晚的夜班。

我老爹又在外地工作,周末才回来。

这可把我便宜坏了,每周有两晚非常自由的时间。

想看任何电视节目,都不会受阻挠。

那时候节目也相对比较单一,我的爱好集中在体育台。

我能记得九十年代末,桩垫儿台体育频道每晚八点后黄金时段的节目序列。

周一是“篮球公园”(没错,那会儿“天下足球”还没开播),周二是上周重要赛事的集锦,周四是“足球之夜”。

周五家里人都到齐了,所以也就没我看的份儿了。

那个年代桩垫儿台的节目宗旨很有意思,比赛不够就用谈话来凑。

周末有一档节目叫“五环夜话”,纯谈话类,看得我比较不耐烦。

每周我主要盼着周一和周四。

周三的节目比较特殊,这档节目在今天的方块字互联网上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估计是因为收视率不佳,早早被停播了。

这档节目叫做“世界体育之旅。

”顾名思义,是一档旅游类节目。

摄制组一干人走访了世界各地,记录和传播当地的体育文化。

而这些体育项目,又都不是足球、篮球、乒羽等国内比较大众的,相反是一些小众项目。

一开始我对这节目没啥兴趣,后来看了一期关于西班牙斗牛节的记录,觉得非常有意思,于是耐着性子多看了几期,感到意犹未尽,知道了很多原来没关注过的小众项目。

那个年代编辑们的文字功底也远胜于今天,每期节目的旁白都如同一段赞美诗一样优雅。

印象最深的,是关于翼装飞行的一期。

节目组专程前往北美,探访现代翼装飞行的起源地。

现代翼装飞行的发明者是美国人卡尔·波内什。

1978年,卡尔·波内什穿着根据现代气动学原理改进的飞行服,从距离地面3000米的飞机上一跃而下。

四肢充分展开后,空气阻力变得平顺,气流的扰动变得可控,方向和速度都可根据自身的意愿进行调节——人类第一次感受到鸟类自由滑行的体验。

在其后的飞行生涯里,卡尔·波内什不断改进了翼装飞行服的材质和结构,使之成为更易于驾驭的装备。

而伴随着装备的升级,卡尔·波内什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在1982年的一次飞行中,他从距离地面3000米的飞机中跳下,在经历1500米距离下降的飞行后,在1500米的高度上又飞回了同一架飞机的机舱内。

这是一架螺旋桨飞机,看到这个镜头我手心直冒汗。

看到这里,我觉得下面应该是对卡尔·波内什采访了吧。

话锋一转,节目里说,在1984年的一次飞行表演中,卡尔·波内什的降落伞未能打开,当场殒命。

在将近五分钟的尾声里,播放着卡尔·波内什独自一人飞翔于天空的视频纪录。

卡尔·波内什飞翔于峡谷,飞翔于平原,飞翔于湖泊和大河,飞翔于瀑布。

在这所有的镜头里,都只出现过他一人,在崇山峻岭森林草甸溪流间呼啸而过,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风驰电掣的影子。

他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世界,跟普通人眼睛里看到的世界,是有多么的不同。

智人作为一种生命,它的能力是被生理机能牢牢框定在一个范围内的。

极限运动的意义正在于,它无限扩展人类发现自我的边界。

从机舱迈出那一步以后,是重新发现世界和重新认识自我的过程,经历这个过程以后,这个世界的边界和人类的身心都得到了更新和延展。

冒险是自然选择后给少部分人留下的美德,今天的人类应该感谢这项美德。

若非如此,今天的人类应该远没有走出东非大草原。

而作为一个方块字文化变迁的亲历者,今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九十年代,那时候已经有人憧憬着天空。

而不似今日,对于一个勇气的殉者,满屏的指责与嘲笑。

毕竟苟且惯了,精神已经退化去了东非大草原。

有人永远无法理解,天空属于自由,自由属于勇气。